冬天的时候,我开始在楼下散步。 

 

       有一天,走在路上,我注意到街灯下的树影。这些树影一直在的,我天天经过它们,但直到那个瞬间,才真正看见它们。之前,我看到了,却没有看见。 

 

       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好些年,对季节的印象只是,春天的时候,楼下有几棵树会开花,红的粉的花。我没有走近去看过。街边也有几棵树会开花,红的粉的花,我会经过它们。每次都是突然就开了,很快就谢了。然后是下一个春天,下一年。 

 

       公司楼下有个小花园,我每天从中穿过。有一天,我突然发现,那片夏天萱草开得繁茂的地方,冬天竟是秃的,没有任何植物存在过的迹象。是都死去了吗?春天的时候,它们还会长出来吗?夏天还会开花吗?这个春天便一直留心着,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冒出来,然后很快地成片,很快地长高了。每天看着它们,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,可明明又从无到有,从稀疏到密集,从零星的绿意到满目绿色。我知道夏天的时候,我会在花园的这个角落再看到黄灿灿的萱草。

 

       我知道,秋天的时候,我也同样会在楼下的另一个角落看到那黄灿灿的小花。它们和萱草一样冬天没有不见踪影,它们冒出来的时间比萱草还要晚,但它们现在已经长得高而密集了。还有栏杆上的那些喇叭花也是如此。冬天的时候,明明连枯枝都没有,春天的某个时候,它们突然就冒出来了,星星点点的,浅浅的绿色,然后就疯长成一片,覆盖住所有栏杆了。我知道秋天的时候,它们也会开花,蓝色紫色的花。 

 

       还有路边的那些蔷薇也是。这个春天,我看着绿意一点一点冒出来,浅浅的,碎碎的,然后就是一片深绿,虽然叶子也还是细小的。这个早晨,我突然看到了一朵红花,我的第一感觉竟然是,是假的吧,塑料花吧,因为都没见花苞呢。我这样日日地留意它们。不不不,是真的花呢。我也看到了旁边的蓓蕾。

 

 

       这个春天,我才发现,楼下不只是开着红的粉的花,还有紫丁香呢,还有“树花”呢。我第一次走近去看它们。它们喧闹而又默默地开了这么多个春天,我才第一次走近它们。还有路边那些粉的白的黄的花。开得那样灿烂。 

 

       还有花园里的白玉兰,紫玉兰,桃花梨花樱桃梨花海棠,我都是第一次看到它们。还有转角那一簇簇粉色的花,我竟从没往那个方向看过。还有院子里的小紫花小黄花鸢尾蔷薇,天桥下的金银花,车行道间的迎春,以及我看不清楚的红花黄花,我通通是第一次看到。我仿佛正在恢复视觉,不仅仅是视觉。每天每天,都有新的发现。走在路上,我不断地迷失,总是忍不住想拍下它们。拍摄是一种凝视,是短暂地出离。在那个当下,只有眼前这一片风景,这一朵花。 

 

       我无数次有些痴迷地看着树叶在天空下摇曳,无论是春天的新叶,还是夏天的绿叶都那么美。我一再地想起,浮士德那句,太美了,停下来吧。如果我是他,可能早就得救了吧。我一再地看到夜空中的金星木星,我也注意到月亮由缺至圆。我一再地感受到拂面的轻风。我仿佛重新恢复了感官,重新活了过来,重新回到了年轻时代。 

 

       那么这些年,我错过了多少风景呢?人生中,我又错过了多少风景,多少机会,多少人呢?又有多少人曾和我一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地度过了无数个寒暑?又或许所有的错失,只是为了重新发现时的欣喜?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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