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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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六一。阴晴不定。起风。微雨。突然跑出一句歌词:岁月说签名和留影都会被遗忘,谁不学不流泪谁是傻瓜。红孩儿。故事。第一句是:我们在雨中别离,说不定又会在风中相遇。突然想念他们的歌了,记得的还有《初恋》、《神奇的旋风》。再也找不回去了。我们的青春。“爱唱歌的年纪,什么使你哭泣?谁的悲伤你不忍心?”“当你开始怀念我的从前,故事会不会改变?”李子恒的词,二十年后听起来也仍然是好的。所谓人生。

 

烟花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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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始终觉得《红》是最张国荣特色的专辑。封面,名字,歌。有两个人,想到他们,你会想到“红”。张国荣。钟楚红。明艳、浓烈,如花似火。专辑出来后不久,我把它做到节目里。应该是偶尔客串的“周末大世界”。我在里面,放了一篇乐评,哥哥的前半生。是啊,从这张专辑开始,张国荣做回了自己。世人的眼光再也羁绊不了他。虽然,—— 红、怪你过分美丽、偷情、怨男、意犹未尽…… 世间再无这样的男子,这样的歌声。

 

 

纷纷开且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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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纷纷开且落

        《城里的月光》好,《铁窗》好,《遗憾》好,《只是这人生》好,但我更喜欢《远方》。是许美静的歌里,我最喜欢的一首。“外面是辽阔天空,温暖和风,和许多等着你去实现的梦,……”我曾用了它做节目的开头。“挥手好吗?青春的你。甜蜜记忆,终会云淡风轻,……”放在中间的《最后》。结尾是《风继续吹》?“闭上眼睛熄了灯,回望这一段路程,……”天各一方,那些曾与你同行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一直想要,和你一起,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,有柔风,有白云,有你在我身边,倾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……”与你同行。我曾用它做特别节目的主题。自然不会截取最后的字句:“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,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,与你同行。”只是这就是人生。后来,看艾略特的四重奏,极爱小吉丁。一个老人衣袖上的灰,是焚烧的玫瑰留下的全部尘灰。

       “年轻就要向前奔跑,没有什么能够阻拦,……”奔跑,李慧珍。

        爱过的歌,喜欢过的文字。

        雨夜。反复听,只是这人生。

 

 

原来的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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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原来的谁?

       看的第一场快男是终极PK,苏醒对陈楚生。这是一场不会有悬念的比赛。陈楚生已经领先40多万票。留住我的首先是伍洲彤的评语,他说苏醒的音乐象白天,让人兴奋,陈楚生的音乐象黑夜,让人沉醉,让我们兴奋的方式很多,但让我们沉醉的好象只有音乐了。不枉我记得他的名字。包小柏说,我支持大家所支持的,喜欢大家所喜欢的。一个人话说得好听,就是不一样。然后是声音。自我介绍,苏醒过后,是陈楚生。他一开口,我的立场确定了,他的声音比苏醒好。苏醒还是个孩子,他的声音,他的样子。有意思的是支持苏醒的评委都穿着黑西装,支持陈楚生的评委却穿着白色红色的衣服。

       杨扬的立场其实很明显,她明明刚和苏醒跳完舞,却问先跳完的陈楚生累不累,她说她第一次觉得王子是有的,他的浪漫气息。然后是“实力派”战友们给陈楚生打气:你的声音象一把利剑,突破世俗,突破面具,突破虚伪,直指我们心中最真的地方。你永远会被不一样的声音和文字所打动。齐秦居然出来和陈楚生合唱,陈楚生的声音自然无法和齐秦比,但齐秦已经老了。节目里闪过陈楚生唱《原来的我》的画面。谁还是原来的谁?节目结束票数相差80万。这是一场战争,征服。一个从底层走上来的孩子。我们需要传奇,我们需要童话。姚政的摇滚让人耳目一新,阿穆朗的声音澄澈透明,王栎鑫的Opera 2直冲云霄。这个18岁的孩子有无数可能,他还这么年轻。

 

 

像从前一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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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清   晨

         像从前一样再像从前一样。清晨,突然想起一首老歌。年少时爱过的歌手。三年前,下了他的歌在办公室放,却有大我很多的同事喜欢。那么多的歌手那么多的歌,她偏偏喜欢他,很有意思。这个季节,很多人离开。那么是感伤了么?

 

         像从前一样

         专辑:双飞
         年代:1994年
         发行:UFO
         作词:姚若龙  
         作曲:王傑
         编曲:Belinda Foo
         演唱:吴奇隆

         有泪珠沾湿了眼眶 你说你想剪去长发
         就当做礼物送自己 纪念青春爱恋最美的伤

         海风中凝望你脸庞 有些话不懂怎么讲
         若有任何错都请你怪我 是我说不清楚关心和感情不一样
         年轻谁不充满想象 感觉常会迷乱眼光
         别感伤 别多想
         要快乐一些好吗

         像从前一样 再像从前一样开开心心做朋友
         伤心的话都上锁 把它埋在沙滩随海浪带走
         就像从前一样 再像从前一样永永远远做朋友
         彼此关怀这么久 别让成长轻易拉远你和我
         贴心知己太难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白衣飘飘的年代

        同事告诉我,那人是陶晓清的朋友,我过去招呼他。他也不坐,只是翻书。儒雅的男人。四十来岁的样子。穿雪白的衣服。后来,陶还是安排他坐在第二排。他也参加过Bennet Wong和Jock Mckeen的课程。提问时间,他举手,陶自然点他。这才知道,他是苏来,著名音乐人。歌手,创作人。《你的眼神》的词曲作者。后来又知道,他做过14年主持,电台。读书会的主题是“爱与亲密”,他探讨的是网恋,:) 他在北京生活两年了。也是在麦克前,我才意识到陶确实是适合广播的。她的翻译迅速而精妙。她先生是老师、作家。Jock Mckeen也写诗。音乐、广播、白衣飘飘的年代。你以为过去了,可是不,永不。

 

 

归去来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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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归去来兮

        电话在侯德健的《三十岁以后才明白》中响起。陶晓清。台湾民歌之母。我们前天见过,那天我们谈到了侯。分别的时候,我付帐。她说,也好,本来我们是谈公事嘛,虽然也谈了点私事,:) 我宁愿反过来,:) 我宁愿那一天我是记者,和她谈音乐。声音,声音背后的故事。可惜,…… 我知道我的朋友中,有更好的谈话对手,不是我。:)

        是偶然知道她的背景的,资深DJ,台湾民歌之母。突然,她离我近了。尽管之前,短短几次接触我就知道她是热心而热情的人。她要了我的电话,说到了北京,跟你联系。到北京的第二天,她电话我。第三天中午,吃点心,喝茶,谈公事。可是,我既然知道她与音乐的关系,怎么可能不提到音乐呢?:) 那是她的至爱。有一篇写她的文章,题目是“她改变了台湾的天空”。她说,我很幸运,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。是啊,能见证台湾民歌的发展,并在其中起过很重要的作用。是一种幸福。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,精力充沛。只是她的手,多少出卖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知道,我听着一些歌长大。她知道,我出生那年,举行了第一场演唱会。她不知道的是,我和广播、音乐的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归去来兮,侯德健。

 

 

和田小夜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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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韩松落的第一首歌录出来了。网速慢,断断续续地听。可是喜欢,第一个音符,第一个声音就喜欢。有民歌的味道。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,是飘在岁月中的风铃,你一定也听见过。歌声,歌声后面的故事。那是我们的青春,已经流逝,又永不流逝的青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和田小夜曲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松落

       1993年的冬天吧,我们刚大一。
       有天晚上,听说比我们高两级的中文系男生去8号女生宿舍楼下面唱歌了,在我们那样封闭保守的学校,是很轰动的事情。宿舍的兄弟们说,你也写一个歌,我们去8号楼下面唱吧。
       我当天晚上写了这个歌,但第二天,谁也不敢去8号楼。
       这个歌和那之前以及那之后的歌一起放着,放了14年。我再也没提起过。
       去年冬天,在酒吧,我被包子,宋晖,美惠,陈雷,大伟怂恿着,上台唱了几首我自己的歌,那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我唱自己的歌,然后,他们鼓励我录出来。
       就慢慢地开始了。
       他们最喜欢这首,所以最先录出来的,就是这首。
       今天下午刚完工。
       还有很多问题,声音不够均衡,个别句子还没唱好,需要修改,人声不够饱满,没有和声,效果声(曲子前后的蟋蟀声)都还没加上去,迫不及待地就放上来了。
       后面还有四十五首。
       我整个的1991年到1996年,就在这些歌里了。

http://music.tianya.cn/myMusic/EveryMusic.asp?idWriter=297392&Key=224095615&DirID=9127&MusicID=23137

       和田小夜曲

       词/曲/唱:韩松落
       编曲/吉他/录音:危嘉(A·V·C音视工场)
       演唱指导:包子(他非要我加上,我是被逼的)

       把你的窗子打开
       扔一朵玫瑰花下来
       把你的窗子打开
       让我的歌声飘进来
       你的黑发像夜一样长
       你的眼睛像不眠夜的星
       你俘虏了人世间最骄傲的心
       你安定了人世间最不安的灵魂

       把你的窗子打开
       扔一朵玫瑰花下来
       把你的窗子打开
       让我的歌声飘进来
       你的窗前葡萄正成熟
       你的门外鲜花正盛开
       深夜寂静只听见我歌唱
       为了这好时光我愿歌唱到天亮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兰州,最后的基督(2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 韩松落

       我终于回到我此刻必须存身的世界里。
       颜峻的朋友,逐渐也变成我的朋友,他们的朋友又成为我的朋友,我疯狂掠夺每个人的朋友,贪婪,像个饿了很久的孩子。朋友,几何级数般增长。我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展开。

       杜维。非主流专卖店的杜维。我在颜峻的婚礼上认识了他。从那以后,非主流专卖店成为我经常停留的地方,在那里,我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。杜维,诗人,也曾经组织乐队。他是戴眼镜的。以前,他留长头发,后来,他要当父亲了,他回到单位去,剪短了头发。有一天,我们谈到发疯,他说自己也许就是疯的,他知道自己是疯的。
       第二天,我和一个女孩子走在路上,一种充满担忧的神色出现在她脸上,她突然说,也许,老杜真的是疯了的。
       从杜维那里,我认识了许多人,他的哥哥杜元,画家,我喜欢他画里的颜色,刘冲,画家,他的画经常的主题,是烹调。还有,写小说的蔡之岳,他现在是《知音》的编辑,他催我给《知音》写稿子催得我发疯。千字千元,化个名字赚也没有什么不好。于是我说,我编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给你可以吗?不行,编的不行,再耸人听闻也不行。从蔡之岳那里,我还认识了加入作协的那些人,他们,有的是真的,有的,是假的。还有,兰大电影协会的孩子们。他们都是我从非主流得来。
任何一个人,来到非主流,要认识一些喜欢电影的朋友,别峰或者杜维会把我的电话给他。能够成为非主流的头牌。我荣幸之至。希望,在新的一年里,我能够更红。
       非主流,兰州大学对面那条街,向西走两百米。

       张海龙。兰州最好的编辑。他称呼颜峻为“我的兄弟颜峻”。我从来不花自己的钱买任何一张兰州出的报纸,从来不,中午的时候,降价成五毛钱三张也不买。我总是等在办公室里,等着这些报纸送来。但是惟独只有张海龙的那张周刊,我总是要买的,我甚至等不到九点钟,等不到这些报纸送到我的桌子上来,而是在早晨七点钟,在出门之后,就小跑着去买一张来。如果我出差,就要我的朋友替我留下来。《新生活》周刊,以前是周三出版,现在是周二。
       张海龙总是把那些他在记者生涯里经历的事情讲给我们,从来不收费用,哪怕五毛钱,而这些经验对我们弥足珍贵。他告诉我们,来到报社上访的那些人是怎样的,他们看起来神智清楚,其中有一个,总是大声说,某某领导人刚跟他通过电话。还有,他采访过的那些案件,那些不适宜登在报纸上的部分,他还告诉我们,有段时间,兰州,抢劫的人有了新创意,他们拿着一只高压锅跟在一个目标身后,用高压锅当凶器。当然,我从此再也不能容忍一个人拿着沉重的物件跟我身后。
       他是江西人。他胖。

       金延。颜峻的师兄,后来成为他的同事。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男子。

       王轶庶。颜峻的同学,同事,以前,是《晚报》的记者。颜峻委托他为我拍过一辑照片,那些照片,后来用在杂志上。

       师志凌。我的师兄。我是在颜峻那里见到的他。他曾经写过我,一篇很长的文章,《没有人是孤独的岛屿》,文章登出来的时候,我在敦煌,仅仅一个下午,我的电话被看到文章的人打得欠费停机了。这篇文章也被我父亲看到了,他说,他要告这个写文章的人,要告报社,他天天给报社打电话,找律师。在老一点的文艺言情小说里,经常有这样的父亲。忽然变成小说人物,我不能不羞愤交加,整整一个月,我没敢去过报社。在路上遇到张海龙,我多么希望自己有京剧里的长袖子,可以高高扬起,遮住脸。
       师志凌,是个好人,但是,但是。但是,上天在给他一些东西,在给他写作的才华,一颗悲悯的、安静的心的同时,拿走了另外一些东西作为交换。

       还有,后来颜峻告诉我的那个站,北大新青年。和在那里认识的朋友。那实在太多了,阿三,野狸红,成婴,流马,燕窝,卢小狼,凌丁。还有,康赫,宋晖,张国晨。有人说,我是新青年的交际花。呵呵。为什么不呢。
       我爱他们。
       也许,没有颜峻,也会有这一切,我也会慢慢走到这个属于我的世界中,但是,没有他,就不会有现在我所感受到的那种亲切感,和那种信誉有保的感觉。不会。

       就这样,我的世界逐渐展开。一点一点,引我看到更宽广的地方,那种知道自己永远在成长的感觉真是好。

       还有郝,曾经和颜峻合作的书商。我来说说他。
       见到郝的时候,是九九年,六月底,在颜峻离开兰州的前一天晚上。你要知道,那个时间,我们都在干什么,我们在唱歌跳舞,即使是我这样上了点年纪的,也不能幸免,脸上抹上锅灰也不能幸免。在他走的前一天,他说,我们一起吃饭?不,我没有时间,真的没有。那个时候,我必须跳舞,不能不跳,以前有一个教训,是《魂断蓝桥》里的那个女人,看看她,后来怎么了。
       那么,等你跳完舞,到我们报社来。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。
       夜里十一点,我请到了半个小时的假。在颜峻即将离开的,荒城一样的《兰州晚报》社,我见到了郝。
       那天我穿着什么?紧身的黄色背心,蓝色的短裤,跳舞的衣服,我也知道这样非常不象样,在这些外面,临时加了一件蓝色的西装。就这样,我到了报社。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       郝是书商,他没有受到我穿的奇怪的衣服的影响。那天以后,我们开始合作,我开始为他的图书公司写文章。第一次,是为颜峻写的书做后期资料工作,写出来,要用邮件发送。没有人教我,在我住的宿舍里,有人是学计算机出身,我问他,可以教我用电子邮件吗?不,他没有时间,他晚上要去图书馆打电子游戏。按小时给钱可以教吗?一个小时一百块。不,还是不。
       那篇稿子,我发了十次。要么,收不到,要么,残缺,要么,有乱码。终于,十次,终于发到了图书公司的编辑部。我想,好了,没有下次了,没有人要和这样愚蠢的人合作。我使颜峻丢人。打破壶的那个孩子再次回来了,我绕室喃喃自骂。
但是,郝的电话来了,他说,我们需要一本关于电影音乐的书,你愿意写吗?我?我不行,你在开玩笑。你行的啊,一定行的。
       从那个时候,我知道,人间原来是有谅解,有宽容存在的,即便是在那些给你钱的人那里,也还是有。
       一个月时间,我完成了那本小书。再一个月,我拿到图书公司的稿费。那是我一年的薪水。那时候,我是临时工,每个月,四百一十一块两毛五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,属于我的一份,绝不是四百一十一块两毛五。我搬出了由单位安排给临时工住的,锅炉房的地下室。从此,没有潮虫在床头爬来爬去了。在新家里,第一夜,没有锅炉的轰响,我彻夜不能入睡。
       看看我,多么不清高。但是,不谈钱,谈什么。
       就这样,一本一本的,我为图书公司写下去了,流行音乐,格莱美,邓丽君,我都写了,我决不会隐瞒。那些,都是我写的,署着我的名字。首先是我喜欢写,写什么也可以,只要是写,然后,我需要写。有的人可以不写,例如,后来,在网络上骂我的那些人,但是,他们,三十岁了,毫无廉耻,住在父母家里,连手纸都不要自己买。这一次,请他们闭上他们的臭嘴。
       颜峻和他们相比,犹如天使。
       有一天,我看到报纸上登着关于一个贫困妇女生活的图片,报纸说,她做得一手很好的面食,可是她没有机会施展。现在,我终于有了机会,施展我安排生活的本领,把自己照顾好。
       流行音乐那本,是两年多的房租,和一笔巨额住院费,格莱美,是一台大电视机,碟机,两次旅行,港台音乐,是两部电话,和一次旅行,邓丽君,是一台最好的计算机,一次旅行,猫王,是无数新书,碟,新衣服,水果,无数次酒吧微醉,还剩下一些,留着,足够让我有安全感,有底气去写一些我喜欢写的东西。就是这样。看看我的帐单,你就知道我终于有了机会把自己照顾好。这样很好,这样很妥帖。我没有什么要隐瞒和后悔的。上天交给我的是这样的生活之路,我就必须要有自己迂回的方式。

       属于我的世界一点一点展开。
       那个打破了一只壶的孩子停止了恐惧。停止了哭泣。开始他应该有的游走和体验。尽管这来得迟了点。

       颜峻在九九年七月一号,离开了兰州。在他离开之前,在请病假的时候,有人建议他:“就说你得了神经官能症”。我能够想象他那时的情绪状态。真的不难想像。在西祠胡同上面,有个关于兰州报纸的论坛,如果你觉得我言过其辞,请你去那里看看。我很少敢去那里,那里常常令我焦虑、烦躁。
       兰州啊。

       他走了,而他经历的一切,我随后都一一经历。写作中的劳累,欣喜,等待。
还例如。把自己置于公众面前的危险。
       有一天,有个男人,跑到报社去,他说,他喜欢我的文章,于是,我的朋友,报纸的编辑,没有什么犹豫的,把我的电话号码,我的地址给他。他给我打电话,说,可以见我吗?他也是颜峻的朋友,我说,为什么不呢?然后,我见到了一个戴着小小的黑框眼镜的,剪着纳粹头的男人。真的该死,我看的那些好莱坞电影都被我抛之脑后,我居然没有意识到,那是多么经典的一个疯子的形象。好了,接下来的三个月,我被人跟踪、恐吓了,我家的门缝里塞满了写着宗教唱词的长信,办公室里充满了一接就断,没有人说话的电话,有一天,这样的电话每隔十分钟来一个,所有的人都看出来这些都和我有关。好了,三个月之后,我想明白了,不是我发疯,就是要他发疯,这出蹩脚的好莱坞惊悚片要结束了,于是,我告诉他,我都认识什么人,能做什么事。两个电话之后,妖魔鬼怪都消失了。我的朋友告诉我,应该把我的那些恐吓话语付诸行动。但是我没有,因为,这个疯子设置的开头,即便是谎言,也那样令人眷恋,他说,他是颜峻的朋友。
       这还没完。有个女人,从几千里地之外跑过来,认为她将实现她全部的生命寄托。还有个人,我曾经的朋友,发动了他所有的朋友,用过客的身份在网络上对我破口大骂,就因为,我写了些关于音乐的文章,而这,显然侵犯了他的领地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如果有一天,有人像米塞丽里的那个女人一样对我说:“我是你的头号书迷”,我将避之不及。而颜峻,又是怎样面对这种由极端的善意所转化成的恶呢?怎样面对,不可测的人心呢?我从来没有问过。
       但是,这没什么。我的世界正在展开。每一天,我都心醉神迷地发现,自己在成长之中,轻手轻脚地绕过昨天还令我沉迷的事物之中。

       属于我的世界正在显露真相。我开始在这个城市,别的城市,在影象和声音里游走和体验。
       我看到小猫的胡须,麻纸上的细绳。高原城市的晚上,钻石一样逼人的星空。
我看到阳关林场碧绿晶莹的葡萄园,在黄昏。
       银川的碧野之中,吃草的羊群。
       在草甘南原上,在野花盛开的草原上,我被震慑得不能说话,在草丛间慢慢躺下。我把脸靠近它们,而它们竟然没有消失。
       海边的晚上,大风吹得树叶整夜喧响。有人在港口放烟花。
       春天的广州,羊蹄甲圆硕的花朵。
       火车上交到的朋友。在酒吧里我带领所有人唱歌。
       我看到Nick Cave 讲述一个男人怎样谋杀一个女人。
       克莉斯汀在Cohen的歌声里跳舞,她漫不经心。
       朱丽叶特·比诺什和她的爱人在新桥上重逢。
       就算生活就此结束,我也没有遗憾。我已经看过了,我再没有什么要看的了。

       他离开了兰州。我留在原地,留在兰州。有的时候,我乘着106,或者103路车,在这个城市到处漫游,车窗外面是碧绿的行道树,有风过的时候,树叶子就像绿色的急雨。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如此幸福,每次回头看,我都惊奇万分。
       我也曾去过北京,去过他的家。在秋天。火车穿过小半个中国,穿过宁夏,陕西,河北,内蒙古,河南,穿过荒山,草原,有金黄色树林的河滩,收割后的田野。列车上始终响着肖邦改编的米尔斯坦的升C小调夜曲,还有舒伯特的钢琴协奏曲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有人问我,是来自哪里?兰州,我说。生活如同大海,没有形状,无与伦比。

       所以,这不是一篇文章。甚至也不是文字。我写下的这个,没有形状,随心所欲,难以归类。为此,为了说出这些,我等待已久。
       这甚至也不是一段音乐。一些画面。
       这只是几个音符,几笔颜色。
       一个#F,bB,一道稍纵即逝的金黄色。
       或者,是那已经脱离了地球,向着黑暗的宇宙折射而去的光柱里,翻滚的形象中,扑朔迷离的一个。

       关于颜峻,我还知道些什么呢?
       他的样子。
       他的身高。大约173厘米。他总是对我说,你又长高了,每次见到我,他都这样说。所有的人里面,这样说话的,永远觉得我在长高的,只有我的家人,还有他,只有他们,总觉得我还在成长之中。
       他的体重。体重?已经成了秘密。胖人的体重都是秘密。
       他的祖籍。他是湖南人,我们,也许是老乡。
       他从小生长的地方。八里窑的部队大院。
       他的安宁。我的安宁。颜峻,我,都和和安宁密不可分。(请你想象安宁的林荫道,夏天午后,空气中野草的味道,培黎广场黄色的蔷薇,在夏天,像要爆炸,还有那几千几万亩果园。想起安宁,想起我离开了那里,我的心像被驴踹。)
   
       他在兰州的家,旧大路。那里,原来有个田园酒家,现在不存在了。
       他的父母。
       他在北京的家。他的爱人。
       以及,我所能知道的,他的一切。
       颜峻喜欢笑,从来都有个笑容在脸上。他笑起来,不是很张扬的那种,只是呵呵的,非常温和的那种笑。
       颜峻在生活里不是个好的演员,从来不是,他也许能够压抑着不发脾气,但是,他的表情就会有变化,特别是,当他听到别人说了蠢话,灵魂一下就从他的脸上撤退了,眼睛也不发光。即使在朋友面前,也是如此。
       颜峻从来不问,你有事吗?或者,你来做什么?你什么时候走?
       颜峻是喜聚不喜散的,尽管他常常抱怨着,找他的人太多。
       颜峻是习惯慢慢说话的。
       颜峻有许多头衔。作家,乐评人,诗人,DJ,演出策划人。这些头衔是善意的,是要说明他的归属,没有什么好反对。但是我从来不觉得他属于其中任何一项。他只要存在着,就是有价值的,他写不写作,或者写了什么,或者以何种方式写作,都无所谓。那些评论他的人,从来没有弄清楚一件事,他的写作,只是他在人间寻找的依附。他即使选择了做菜作为他的依附,也还是一样。他其实不应工作,他应被养活,供给他挥霍。他只需要负责他的存在。
       颜峻总是重视别人的想法,即使这想法在别人看来荒诞不经,即使连提出这想法的人也是抱着随便说说的态度。有一群孩子在路上遇到颜峻,他们说,他们要成立一个乐队。他立刻忘记了他要走的路,他站在路边,就说起来,怎样成立一个乐队。有人刚说要做一场演出,颜峻就伏在床沿上,为那个人写宣传稿。他总是加固别人的想法,他说,行动胜过一切。
       颜峻给很多写信给他的人回信,复制磁带。那些信来自全国各地,千奇百怪,提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,提出许多在他们看来理所应当的要求。颜峻一一回复。有一天,我在他家里,看见他一封接一封地给他们回信,一盒又一盒地复制磁带,我于是知道,当初给我的信也是这样产生的,而这些信,又将改变谁的生活呢?你要知道,那些说他难以接近的话,都是不实之词。
       还有,照片,颜峻的照片,我曾经没有一张颜峻的照片,我所见的他的照片都是在杂志上和他的书里。 一周前,我有了他的照片。
       颜峻的书。我保留着他的一本书,普拉斯的《钟罩》。忘记还给他的。在他结婚的时候,我说起这本书,他说,那就送给你吧。
       颜峻的身体。由一个男人来说另一个男人的身体,也许并不恰当,但是你要知道,大多数男人,年过三十,甚至,只要超过二十五岁,就会像一块大肉,摸一下手上也许都会有猪油。颜峻不在此列。颜峻也许永远在植物的行列里,一直在旺盛的成长之中,洁净,质朴。希望永远如此。
       颜峻说过的话。很多,我都记得。他说“郑智化是个不需要声音的歌者”。“总有个地方会好一点”。“音乐的意义在于帮助人改变看世界的方式。”我都记得。
       现在要我一一回忆这些话语,总是徒劳。这些话总是在需要它的时候出现。
       还有,经常地,他会说:“写吧”。
       我会写下去的。即使是在疲惫之中,还是会写下去的,总有希望度过心灵的枯涸期,好好保存下他的全——部——才——能。

       他写给我的信,我也记得。我们,从不曾停止通信。
       “这是我最近写的,给你看看。”
       “都收到了,这个是不是怨气太重?有一种狂野的气息,在你的文字里,有时候它又消失不见,被自我所圄。在细节上,它缠绵的时候是最有力的,但在你自己的心先沉浸在细小的地方时,它却也变小了。”
       “昨天,在酒吧里,和很多朋友在一起。”
       “有时候希望所有的朋友都在身边——北京。”
       “我在努力地创造朋友。我曾经想,可能还有人像你一样,而我没有认识,那是多么遗憾。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,所以也就不再有遗憾。有时候我也疑心是自己不够平和。”
       “你总算开始去认识一些人,我很高兴。”
       “兰州的秋天来了,所以我去安宁多一点,坐在空空的三路车上,觉得中间的时光全都没有记忆,‘而痛苦的消失,我竟是如此不适应’。”
       “想起你说的,安宁区的车和路,我一下子傻了,我也知道那些都没有了。但是人生不过如此,在24楼看落日的时候,家里的猫跑过来,我又有了冒险一样的感觉——除了安宁区的气味,我还有新的味道要闻到。所谓无限,就是这样,许多须弥山,许多芥菜籽,等人真的长大了,就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”
       “这是我的新电话。”
       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   “ 兰州最近演一个话剧,《兰州老街》,方言的,不是很完整很大气的,但是很有意思,我去看了两遍。今天下午我刚从贵清山回来。那里并不十分有趣,就是好在远离兰州,而且天气一直非常的好。不过,在那里我切实感觉到偏远地方的大厂有多衰败,那些往日热闹过的厂子十室九空,只有老人和孩子留在那里,没有水,没有电,人们无所事事,甚至也不觉得没有希望有什么不好。在那里走着,久了,就觉得鬼影憧憧,连人的话语仿佛都像垃圾一样沉积在天底下。斯蒂芬金的小说,多半就发生在这种地方吧。住在朋友家里,我们讲了大半夜的鬼故事,和这气氛倒是相配。”
       “跟我多说说兰州。”
       “不知道怎么样就走到了今天,有的时候回头看看,自己都万分惊奇。”
       “最近我在想,写作增加了我们的存在,让我们活得更多。”
       “前段时间受了点伤。”
       “我刚回来,真是糟糕,出发前都没有看你的信,现在才知道你受了伤,希望现在已经好了。”
       “我在写你。越写越长。最后的那部分,我写了兰州,和你有关的兰州的“地点”,我想说明,你内在的兰州,阿干镇,八里窑,安宁,十里店,刘家堡,也许,还会有旧大路。但是,关于兰州,还能说些什么呢?好象又说不出,因为,兰州,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。 这里在下大雨,兰州就是这样,秋天一下了雨,就有点像冬天,晚上走在路上,就想着早点回家。”
       “我像是在潜水,虽然从来没有潜过。一下子忙了起来,一周时间,都是这样。压力带来亢奋的敏感,各种体验随时出现,我像以前,少年时候,双手盲目地招架和捕捉,突然地成长着。兰州,的确在我们的体内。”
       “明天就去青海了。青海我是喜欢的,一想到那里秋天的样子,我就觉得自己已经在那里了。月底,也许去北京。”
       “到北京给我打电话。”
       “最近呢?在做些什么?”
       “我刚印出了自己的诗集,一个10年的纪念,现在觉得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方式,所以过去的10年就这样总结一下,给自己一个交代好了。刚给你寄出去。  突然发现已经快到9月了,秋天要来了。在闻到秋天的气味之前,我要写出今年最好的文字。”
       “告诉我一些好的音乐吧,当然,不要太吵的。”
       “Tom Waits一定是要听的了,黑、老、沙哑、怪异。Mophine跟他差不多,但爵士化一些,主唱后来死掉了。Leonard Cohen是诗人兼歌手,越晚期越好,抒情,李皖说他的唱像在打呼噜。David Sylvian要更艳丽凄美,更细腻和光影流动。还有Black Tape For A Blue Girl,不过不一样了,更抽象,更纯粹。”
       “你说的音乐我都找到了,Cohen我真是喜欢。”
       “.....有好音乐听是幸福的,就怕像我最近这样,没心思和时间听。“
       “给你看我画的画,和我拍的照片。”
       “那些画,是你画的吗?照片和画,都像你的文字,好,但也许你并不能做一个摄影师,因为它们投射了你的感情、想象、凝固的时间里的沉默,并且太像文字了。”
       “最近在做什么呢?”
       “我从昆明回到北京后,写了大约25000字的东西,现在还在写,晚上又要去成都,回来还要赶新的稿子,像水龙头一样别人一拧我就往外流。不过最近写的都是很愿意写的题目,媒体也是些喜欢的。”
       “ ......音乐真的是让我狂喜,好几天我一直在听Cohen,舍不得睡觉。还有什么适合我听的东西吗?”
       “前一阵子我听自由爵士,不过好象有点太吵,不适合你,但我推荐一个网站,上面的网络电台实在是太好了,www.subborg.com ,不知道兰州现在有没有宽带,下载起来速度如何,否则可以选一些随性播放、20世纪音乐错乱之类的主题来听,从实验噪音到京剧,包罗万象,很有意思。”
       “张海龙的周刊是看到的版面里最好的。”
“不知道兰州的年轻人是否可以在张海龙、你们的带动下找到文化生活突破的方式和信心。实际上,要影响别人是很容易的事情,只要去做。我渴望有一天不再看到兰州的年轻人全是梦想者和演说家,痛苦压抑而从不行动,从不去爱和追求。”
       “我搬了新家,条件比原来的地方好一些。“
       “新年未必新气象,可我要是自己决定展开新气象,那也不是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得了的。刚从昆明回来,一个月来在深圳音乐节和昆明音乐节耗费时间,听音乐,喝酒想心事,间或哭和熟睡。问候你一下。希望我们都更快地进步。“
       “哈哈新年好。”
       “《书》第三期已经全部编辑校对完毕,除了韩松落,所有作者稿件都已经编妥。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可以更换你们的作品,如果有需要修改或更换的作品,请尽快发到我的邮箱来。”
       “那我给你的稿子只能等到下次了真的是对不起。”
       “那我还是等你。”

       而关于兰州,我又知道些什么呢?
       他的人口。三百多万。
       他的三个县,五个区。有一个县,永登,将在今年变成市。那时,只有两个县。
       地形。从城市中间穿过的那条大河。
       我还知道最好吃的牛肉面在哪里。
       绿色公园。
       最美丽的滨河路。它夏天柳树的姿态,鲜花的颜色。
       出租车的起价。
       每一条街道,巷子,每一个有趣的店铺。香舍花园,我最爱的酒吧。
       兰柴厂,电子商贸城,可以买到DVD的地方。
       我的朋友们。王海林,马韬,小永,段。
       还有,《兰州晚报》。每天的《兰州晚报》上的每条消息。每个熟悉的名字。
       那些登在报纸中缝的,感人至深的寻人启事。
       从报纸和传言中留下的,关于这个城市的记忆。九二年,人们传说,有个著名的包子店,是和火葬厂联营的,那里面所有的肉类,都非常可疑。九三年,有个女人掉进了下水道,十一天以后,她才被打捞上来。九四年,人们传说,在某条路上,出租车司机曾经载过一个女人,那个女人给他的钱,在第二天变成了冥币。九八年冬天,这个城市老字号的百货大楼发生了火灾,整个区戒严。九九年,最末的一天,无数人聚在广场上,等待新世纪到来。第二年,超市的鸡蛋卖五毛钱一斤,所有的老太太都不再晨练,全部到超市门口排队。这一年,这个城市打击黑社会。接下来的两年,抢劫风行。
       那些记忆也成为我的记忆。
       还有,兰州,正月里是要闹社火的,以前,是在大街上,现在,是在隍庙。
兰州,春天是在二月底就来了。二月底,风里就会有河水解冻,野草生长的味道,即使是在城市的中心,也一样能够闻得到。
       黑乌鸦成群成群的,在高高的天上飞过去。
       二月,三月,沙尘暴也就来了。
       三月,杏花。四月,桃花就开了。要看桃花的人拥着挤着要到仁寿山去,看桃花。
       夏天,秋天,一个季节一个季节地轮转着,和别处没有什么两样。
       冬天?冬天就下雪。
       所有的这些,我都记得。
       我热爱这一切。


【附录】 兰州:地点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刘家堡(一)

       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些小巷和果园,还有那条大河。 在我意识到它之前,它已经存在了许多年。它为两岸带来了淤泥、垃圾、动物的死尸、奇异的植物,它带走了泥沙、种籽、在水面漂浮已久的污油,它也给两岸带来了适于种植果树和蔬菜的土地。一棵桃树的长成需要三年,一棵枣树的长成则需要稍长的时间。在它们再也结不出果子的时候,它们将被砍下,它们深黑色的枝干在房前屋后沉默着,在夜里像是些巨大的怪兽。他们,刘家堡所有的居民,都是些菜农或是果农。起初,他们还能控制那些树苗,可最终,每棵树都长成了巨大的、深不可测的怪物,它们仿佛和地下某种可怕的力量接通了,在清晨或是黄昏紫色的微光里,它们缓缓摇摆枝条,发出种种不可辨别、无从模拟的声音。人们从那些树间走过去,就像是被那浓绿吞噬掉了,被生存吞掉了,被自己吞噬了。
       还有,就是那随处可见的垃圾。废弃的地膜塑料、农药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废轮胎、胶皮桶、动物死尸在整整一个夏天的腐烂过程中从不间断地发出臭味。西红柿、茄子、番瓜的菜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堆积在任何可能的地方,那上面没有被摘掉的果实发臭、腐烂、干枯。
       整整四年,四年时间,我生活在那里,从没有离开。它的气味,颜色,节奏,渗透到我的生命当中,不能剔除。

 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他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我总是坐在围墙上,向他靠近。那个时候,一条树吱挂住我的后颈,我拨开它,茫然四顾。暮色来临了,树、房屋都像是剪影。我面前是那所大学的操场,空无一人。足球门在半是草地、半是黄土的操场上投下两个阴影,并和他们的本体相连,这么一来,大地像是不存在了,只有两个黑色的方框悬在空间之中。我身后的树枝颤动不已,带来了细碎的响声,也引起了什么地方鸟儿的梦呓。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一种微微的,犹如猫熟睡时的那种震动,它来自什么机器,或是大气的下落,或是大地的震颤。我同时也听到了篮球击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 我跳下围墙,在操场上慢慢地向前走去,篮球击地的声音越来越响。我像是走在自己设计好的梦境里,是的,多年以后还时常会有那种情况发生,我忽然会记不清他的样子,怎样努力也是枉然,我甚而想象描绘嫌疑犯那样描绘他的形象,他皮肤的颜色,眼睛的形状,眉毛的扬起,也还是徒劳,我不会比任何一个只见过他一面的人描绘得更像他本人。他的形貌好象隐在幽暗里,仿佛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由来已久的亲切感,一种声音,一种想摧毁自己的愿望,一种无力感,使我得以辨识他。也或者,他已混同了其他的形象而存在,或是因为,我想望得太过强烈,因而顺从自己的意愿塑造了他,也许,他就是我自己的形象,是我对自己的了解的一种投射?我不知道。
       那时候也总是那样,我会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紧紧攥住,我匆匆地以各种理由去找他,像温习课本一样使他的面容变得真切,然而,只需要一转身,就会重新忘记。或许,他什么也不是,他只是我那些从未实现过的愿望的化身,只是那些我得不到的东西的一次集中的答案,一次解释,一次补偿。或者是这样吧。我不知道。
       我只能说,他很高,肤色暗黑,声音像夜色。

       还有,他的身体,像个正在生长之中的孩子。他的肌肤,不是像成年人那样粘腻、僵死,而是像裹着丝绸,抚过之后,手上似乎有沙的空灵。
       暮色在继续颤动着下落,整个世界成为一片没有层次的幽黑与墨蓝,只有我是鲜明的彩色。 在那之前我也曾无数次的翻过围墙,走近那个被梧桐树环抱着的篮球场,它是方形的,由五个小的篮球场组成。而他,通常是在最右边的那一个。他是孤独的,我即便是不懂得篮球也知道他是孤独的。他紧抿着嘴唇,在其他球手的包围中闪、躲、冲、投篮。他故意撩拨他们,故意显得迟缓或者笨拙,这激起了他们的热情,使他们满以为自己的蛮力占了上风,他转着球县出犹豫的样子,他们则向他叫好、招手、媚笑,忽然他机警地跃起,随意翻个腕子就把球投入网子,他们像争抢落地的人参果一样无目地、丑陋地试图掌握住跳跃不止的篮球,而他在旁边,目光变得邪恶、厌恶、慵懒。接下来又是这一套的重复。他身上的生命力使他像一个焦灼的点,一股黑色的金子,却散发着胶状的光芒。
       就那样,我无数次靠近他,而他,也意识到我是有意而来,是的,他忽然停下动作,疑惑地看着我,随即,又继续他的动作。在少年时代,曾经有无数次那样的情景发生,他忽然停下动作,那一刹那,我再次听到大气在匀匀地下落。
       忽然,悲伤就来了,我站在原地,毫无办法。我早已回不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她

       许多年以后那里会以一种神秘的速度流传着关于她的传说。都说是她的脸像满月一样,眼睛像夜色一样,但却暗藏着深绿。她抚摸过的草木会干枯、焦黑、叶片翻卷,她的脚印里是苔藓的苍绿。直到如今,你沿着有着哭泣的柳树的河岸,你分辨着那些被蚂蚁占据的绿色印迹,还能够找到她。她平静地躺在河水之中,黑色的长头发随波浪和植物的根须一起飘荡,她贪婪地吞咽着泥土、沙砾、爱、激情或是其它的什么。她混迹在人群中,也是那么容易被辨识、指认。她精力四射,但通常却是一副懒洋洋的、妖淫的模样,她嘴角含着笑,像是热爱,又像是自嘲,她总是眼睑下垂,但张开眼睛又是那么迅速,一束亮光在眼底稍现即逝。别在她耳变的金盏花既不凋谢,也不枯萎。她来过了,又离去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妈妈,他,亲切感

       再也不会有人让我感受到妈妈和他让我感受到的东西:难以言传的亲切,了解,用憎恶和冷漠表达的热爱,想要死去的强烈愿望。再也不会。这些已经足够了。
       只要一段乐曲,一个在接头独行、和父母失散的孩子;只要一盏街灯,一个穿着黑皮裙子站在午夜两点的车站的女人;只要从热闹非凡的声色场合走出,来到寒风刺骨的大街上,裹紧衣服,抱起胳膊的一刹那;或者是躺在医院的床上被金属探进体内;或者是低头,微微闭上眼睛,或者是,和自己身体的接触;甚至街头小贩被警察欺凌、辱骂,甚至假扮痴傻的乞丐伸出的掉瓷的盆子,只要一刹那,只需要用低头和眨眼来掩饰,只需要深呼吸或是自骂出声,像用深呼吸来压抑咳嗽,就足以让它迅速消失,这种突然被唤起的难以言传的亲切、了解,以及想要死去的强烈欲望。一生都在焦灼地热爱着,循规蹈矩地狂乱着,象披着人皮的忧患重重的幽灵,不动声色地行走在广场、人群之中。
       而凄楚的音乐在一切之上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刘家堡(二)

       我好象又走在刘家堡的小巷子里。夜气浓腻地充塞在每一巷、每一家、每一处,有没有人在离院门很远的地方掏出钥匙;有没有一双黑色的胶鞋,鞋底沾上了污物,因而在地上蹭着;有没有座在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汽,使得屋里充满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;有没有明天该去修理的老座钟,在不该鸣响的时候出了声,引起了埋怨;有没有贴在墙上的报纸,耷拉下一只角;有没有一个男孩子,在夜里被潮湿惊醒;有没有爱,梦话,有没有打点行李准备离开的人,把吃剩的半只饼子用纸包裹,装进行李。只有长巷子,只有画在墙上的、张牙舞爪的小人,只有月亮鬼鬼祟祟地在屋宇间游走。整个城市都像是睡着了,就我看见了这月亮。这月亮照着拉着窗帘的窗子,照着晾着一双忘记收回的鞋的阳台,这月亮在城市上空移动,像是一个蜷成一团、浊黄的、闭着眼的胎儿,它移过钟楼,移过有着呻吟、梦话、咕哝的小巷子的上空,移动了几百年,几千年,移动着,都成了一个死胎,也不烂,也不坏,像是泡在防腐剂里,只是移动,移过宇宙包裹着的大梦。整个城市,整个宇宙都睡着了,就我看见了那月亮,那月亮神秘地、不可告人地移动着,使我成了一个目击者。我满心都是恐惧,满心都是孤独。这种孤独还很漫长,还很漫长,应该忍受,并且喜爱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赵家庄72号,一九九四年六月

       外面是墨蓝的夜,没有月,不见星,却有一盏灯,远远地,穿过树丛照了过来,白亮的。我知道那有灯的地方是很远的、很荒凉的地方,而那里竟也有灯了,倔强地、坚持地亮着,孤零零的,灯下是一个人?两个人?关着木头门,守着自己的灯,偶尔会想起一些小时候笑闹的事。而外面是猛兽一样咻咻的夜,和蛰伏着的大不安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一九九五年秋天,安宁

         一九九五年,安宁,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。一圈矮矮的白色栅栏里面,筑着一座两层的小白楼。院子里的花长得满满的。我至今记得那些花,那大多是些带着异域气氛的植物,开得素淡而不怀好意的白绣球,一种披鳞带甲的波斯菊,杂乱无章的荷兰菊,则东挑着一朵花,西挑着一朵花,朵朵花都像是呲牙咧嘴的脸,又有些深黄色的萱草,肥硕而淫荡的美人蕉,大片的金盏花,分了许多头的向日葵,还有些罂粟,红色,白色,橘红色,还有些花是我所不认识的,或者结着刺果子,或者开着蜥蜴那种灰色的、铃铛形的花串。 房前有一道白色的走廊,那走廊被几千几万条拉到屋顶的金银花枝子所遮盖。她就坐在那里。在秋天午后的,眩目的阳光里,她的脸像是一团白色的雾汽。她穿着一件少见的织锦长裙,底色是浅浅的米黄,裙子的下摆却用浅褐色印着许多花朵,沉积着,越往上越疏。裙子下摆是一圈流苏,直扫到脚面上。她上身的衣服是很普通的,长袖的灰白色线衣,罩了一件刚及腰的网眼绒线衫。她的头发好似是刚洗过,湿漉漉地打着卷子,直垂到肩上。脚是赤着的,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,坐在一张帆布躺椅上,看着一本书。一九九五年所有的气氛,都被这图景笼罩,那种干燥、温暖、安静的感觉,一旦感受,就再也不能忘记。
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芦苇岛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
       怎么能忘记芦苇岛呢?怎么会在这么久之后才提及呢?那由岸边的沙洲向河心延伸而成的岛,遍生着及腰的芦苇,间杂着红柳和红蓼,十几里路啊,遍生着芦苇、红柳、红蓼。春天和夏天的时候,岛子是可望不可及的,它被涨起的河水隔断了,只能望见毛茸茸的碧绿的草,或是黄绿色的芦苇穗子,以及出末其间的野鸟。
只有在秋天,冬天,只有在这两个季节。
       八月之后,通往芦苇岛的路径就会慢慢显露。水鸟不再栖息,候鸟也是偶尔停留。人们涌上岛屿,采割芦苇,一把镰刀,一条绳子,就足以让一大片生长了一年的芦苇倒伏、成捆,而后,在老人和女人们的手下,它变成了苫盖在菜棚和育苗室上的草帘子。八月之后,浸润着芦苇岛的河水慢慢降下,那些生长在岸边的红柳,露出了白色或者黑色的根须,有些根须拖着成团的杂草,像是拖住了溺水者的头发。
       等到岛上遍布芦苇的短茬,和一些生长得过于矮小的芦苇时,人们就不再上岛了,板车的车轮印迹,也终将因为长期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而板结,泛起白花花的碱。家家户户都在编织着草帘子。十一月,烧荒的就上岛了。
       我们聚在河岸上,看着人们用火把把草丛点燃,奔跑在草丛和火堆间的是孩子和年轻男子们,火光闪亮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他们,亮过之后,就只看见些鬼魅一样的黑影子。火烧到深夜,这才渐渐地一处处寂灭了,偶尔会有一些灰堆,因着风过,因着没燃尽的草,互地爆起火苗来,那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,随后又是黑暗,暗红的灰堆慢慢地变幻着颜色,像是有什么在那里面呼吸。站在岸边看着的人们,慢慢地也就散去了。一年一年,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红古,国道109线

       三个警察穿着深绿色的警服大衣,坐在一辆摩托车上,在乡间白土路上行进,只看得见三个人的背影,都是一样的没有分别,像是一个人在三个不同位置上的定格。已经是初冬,路边的新疆杨萧萧地立着,连落叶都没有一片,阳光是晴好的,透过车窗晒在人身上暖暖的。四周非常安静,甚至听不到摩托的声音,让人不安,像是电影突然没有了声音。不知道他们是去什么地方维持什么秩序,更让人觉得心里恐慌了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一只船小学

       楼道里满是奔跑着、喧闹着的孩子,那声响汇合成一种宏大的、毫无理智、蛮横得让人恐怖的声音之流。孩子们毫无表情地推搡着,向前拥挤着,或是急急忙忙地爬上楼梯扶手,一滑到底,再毫无表情地跑开去,像一些上足了发条、精力充沛的小小机器。空气中逐渐弥漫着一股火柴点燃时候的苦香,并且愈来愈浓烈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二00一年,九月三日的《兰州晚报》

       在第一版上,有《奖、贷、助、补、减--贫困大学生走进“绿色通道”完成学业》,《今日再审李氏团伙漏罪者》,《万家灯火映金城》,《马路成河车成舟》,《曾任甘肃电视台副台长,凤凰卫视中文台副台长,赵群力不幸遇难》,还有兰州市公安局的某路段交通管制通告。
       A4版:《违章拆房砸破居民窗户》,《深夜作业惨遭殴打,环卫工人安全难保》,《赠物之中夹钱财,相互猜疑反成仇》,《柳忠高速公路在高滩“卡壳”》,《街头乞丐才艺双全,“下班”之后打的回家》,《广告标牌倒,砸伤过路人》。
       C13版:周一话题:产后忧郁怎么办。
       B1版:《盗版软件又上柜台,打击盗版,任重道远》,《路边国槐轰然倒,过路面的遭了殃》,《我省离婚的多了》,《馒头大战再起烽烟》,《红古查处一拼装车窝点》,《国芳百盛,现代商业的样板田》,《昨日紫云阁大酒店救助生命,书画义卖》。《三百元可以使一个孩子重返校园,请伸手帮帮他们!》
       B6版面:《全国名牌集小城,秦安冒出四百多个体总代理》,《本届兰洽会上签约四个项目总投资7.4亿元,临洮聚定西地区榜首》,《兰州一公司投资一亿元,景泰黄河石林旅游区工程开工》。

       还有中缝的广告,无痛人流,特色妇科,高考落榜生的补习学校,烹饪学校招生,招聘,二手笔记本,服装学院招生,装修,私人侦探,用吊车,婚姻介绍所,住房出售,修电器,求购客车,当天电视,电影,信息台,寻车启事。
       就是这些。你要知道,这是兰州,和别的城市没有什么不同。
我在这城市长大,上学,工作,每天看这《晚报》。将来也许还要看下去。
       我热爱这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2002年

 

 

 

 

假如

Tag: [ 当时的月亮 ]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假    如

        假如时间一瞬间结束,假如你退出,我只是说假如。我也不想这样。王菲。是不是王菲歌里我最喜欢的一首?是不是王菲歌里我最喜欢的一句?谁说爱人就要爱他的灵魂,否则听起来让人觉得不诚恳?是另一句。名字叫闷。你快乐所以我快乐,是专辑里的另一首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也不想这样

        专辑名称:王菲
        出版年代:1997年
        发行公司:新艺宝唱片
        作词:林夕
        作曲:Alex San
        演唱:王菲

        忽然间毫无缘故
        再多的爱也不满足
        想你的眉目想到迷糊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不觉让我中毒

        突然间很需要保护
        假如世界一瞬间结束
        假如你退出
        我只是说假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不明白
        太想看清楚
        反而让你的面目变得模糊
        越在乎的人
        越小心安抚
        反而连一个吻也留不住

        我也不想这么样反反复复
        反正最后每个人都孤独
        你的甜蜜变成我的痛苦
        离开你有没有帮助

        我也不想这么样起起伏伏
        反正每段关系都是孤独
        眼看感情变成一个包袱
        都怪我太渴望得到你保护

 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专辑名称:王菲
        出版年代:1997年
        发行公司:新艺宝唱片
        作词:林夕
        作曲:张亚东
        演唱:王菲 

        谁说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
        唯一结局就是无止境的等
        是不是不管爱上什么人
        也要天长地久求一个安稳
        噢噢难道真没有别的剧本 
        怪不得能动不动就说到永恒

        谁说爱人就该爱他的灵魂
        否则听起来让人觉得不诚恳
        是不是不管爱上什么人
        也要天长地久求一个安稳
        噢噢我真想有那么的单纯
        不可能难道真没有别的可能
        这怎么成

        我不要安稳 我不要牺牲
        我不要安稳 别希望我会爱的满身伤痕
        我不怕沉沦 一切随兴能不能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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